两边是绝壁,中间一条道,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剑门关的竹纸是有名的,可这手艺从哪儿来的,说法有好几种。最老的一种,跟彭德厚有关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彭德厚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剑门关一带坐着,看见井底蟾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醒过来就动手试。试了半个月,屋里堆了一地废东西。到第十六天早上,他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像了样。
有一年剑门关遭了灾,彭德厚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灾后彭德厚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后来剑门关人给彭德厚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竹纸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剑门关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剑门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剑门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