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纸坊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纸坊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纸坊坊的老人都知道,茶叶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邓秀兰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,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邓秀兰记住了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纸坊坊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纸坊坊做活。
她把做茶叶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她傻,她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邓秀兰没有后人,但纸坊坊所有做茶叶的人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。每年开春第一次开工,都要先敬她一碗酒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纸坊坊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纸坊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纸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