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里仁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里仁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潘广田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药箱背上肩就出门,雨天也不例外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里仁渡一带的一处老井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潘广田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潘广田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山匪头子来找过他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潘广田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里仁渡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潘广田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里仁渡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里仁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