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上多船,渔火夜里像撒了一地的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太湖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郑春发是太湖人,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郑春发路过这一带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蓑衣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郑春发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蓑衣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蓑衣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郑春发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太湖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太湖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太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太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