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，滩多水急，船工号子喊得响。这地方在闽江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闽江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闽江的老账本里记着叶招娣的名字。她是个接生婆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叶招娣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玉簪被她压在箱底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叶招娣做了个梦。梦里闽江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叶招娣把箱子翻开，玉簪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闽江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她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闽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闽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闽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