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寨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藕池寨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马满仓是藕池寨人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马满仓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马满仓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马满仓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纸伞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马满仓把箱子翻开,纸伞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带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藕池寨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藕池寨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藕池寨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藕池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