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竹里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竹里坞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丁生员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丁生员不同意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竹里坞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丁生员守在竹里坞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竹里坞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丁生员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竹里坞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竹里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