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纸坊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纸坊沟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纸坊沟从前有个武二楞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武二楞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武二楞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绣鞋被他压在箱底,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纸坊沟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武二楞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纸坊沟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纸坊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老百姓在纸坊沟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纸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