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神农架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神农架的老账本里记着孙拴住的名字。他是个走方郎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孙拴住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孙拴住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孙拴住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神农架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孙拴住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孙拴住把箱子翻开，秤杆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神农架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孙拴住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神农架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神农架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