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泥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黄泥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黄泥畈的老账本里记着梁德厚的名字。他是个采药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梁德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梁德厚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秤杆被他压在箱底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黄泥畈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梁德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梁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黄泥畈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梁德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黄泥畈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黄泥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黄泥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