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马蹄湾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马蹄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马蹄湾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马蹄湾一带的一处石桥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戴银环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马蹄湾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山场管事来找过她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提出只要她点头，好处少不了她的。戴银环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戴银环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马蹄湾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马蹄湾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马蹄湾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马蹄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马蹄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