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龙口湾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草纸的来历，得从龙口湾的张生员说起。他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张生员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他看。张生员记住了。
张生员照着看到的做，第一回做坏了，第二回做歪了。做到第九回，手上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东西。他拿着它去田埂上卖，卖了三个铜板。
有一年龙口湾遭了灾，张生员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张生员没交方子，可他把手艺教了出去。他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龙口湾的草纸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，这一方还有一句老话：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张生员当年说的。
讲风俗，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，他们从一件事讲起，讲完了，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龙口湾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龙口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龙口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