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武陵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武陵山从前有个刘秋生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刘秋生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刘秋生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鱼被他压在箱底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武陵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刘秋生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刘秋生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武陵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武陵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武陵山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武陵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