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赣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赣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赣江的老账本里记着冯春妮的名字。她是个厨娘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冯春妮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冯春妮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冯春妮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纸伞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冯春妮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赣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赣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冯春妮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赣江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老百姓在赣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赣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