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五里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五里塘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五里塘从前有个刘巧娘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刘巧娘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她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她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，刘巧娘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五里塘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刘巧娘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刘巧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五里塘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五里塘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刘巧娘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五里塘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里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五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