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在昆仑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昆仑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,昆仑山有个人叫何春杏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何春杏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何春杏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何春杏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腰带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何春杏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昆仑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昆仑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昆仑山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昆仑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昆仑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