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王屋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蒋书生是王屋山人,见了官不肯行大礼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蒋书生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断笔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蒋书生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断笔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蒋书生做了个梦。梦里王屋山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蒋书生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王屋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王屋山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老百姓在王屋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王屋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