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虎跑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虎跑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虎跑泉从前有个余老栓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余老栓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盐袋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余老栓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余老栓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余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虎跑泉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虎跑泉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余老栓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虎跑泉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虎跑泉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