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在华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华山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，华山有个人叫马老三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，马老三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竹篮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马老三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马老三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华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马老三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马老三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华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华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华山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老百姓在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