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芦花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在外乡人眼里,芦花岭的油纸伞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带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余满仓穷得连锅都揭不开。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他一门手艺,教得很细。醒来他手上还留着那个动作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芦花岭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有一年芦花岭遭了灾,余满仓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把做油纸伞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后来芦花岭人给余满仓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油纸伞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芦花岭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芦花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芦花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