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黄泥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黄泥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话说,黄泥沟有个人叫余奶奶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余奶奶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余奶奶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余奶奶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令牌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余奶奶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黄泥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余奶奶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她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黄泥沟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黄泥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黄泥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