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峨眉山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峨眉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峨眉山从前有个韩铁柱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韩铁柱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孩子走以后,韩铁柱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竹篮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此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峨眉山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,靠的不只是仪式,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,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峨眉山的这个说法,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峨眉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峨眉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