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芦花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芦花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芦花畈的老人都知道,麦芽糖不是本来就有的。是有人先做出来,别人跟着学,一代传一代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宋老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芦花畈一带坐着,看见土地公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芦花畈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有一年芦花畈遭了灾,宋老倌的作坊塌了,工具也全没了。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他把做麦芽糖的门道全写在了墙上,谁来看都行。有人笑他傻,他说,我这一辈子就这点东西,藏着也没用。
芦花畈的麦芽糖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附近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宋老倌当年说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芦花畈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芦花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芦花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