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讲桑园坳的老事，绕不开韩书生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桑园坳一带的一处牌坊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韩书生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韩书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桑园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韩书生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桑园坳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韩书生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，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，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桑园坳的这些讲究背后，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，可正是这些讲究，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桑园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桑园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