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月牙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月牙畈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顾秀兰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月牙畈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顾秀兰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月牙畈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山场管事来找过她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顾秀兰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顾秀兰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月牙畈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月牙畈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月牙畈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放到今天看,月牙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月牙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