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，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赣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赣江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赣江从前有个袁铁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袁铁柱路过此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单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袁铁柱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袁铁柱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赣江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袁铁柱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袁铁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赣江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袁铁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赣江的老规矩多，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，事情传久了，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赣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