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枣林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枣林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冯秀云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冯秀云不同意。
冯秀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枣林岭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县太爷来找过她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提出只要她点头，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冯秀云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冯秀云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枣林岭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枣林岭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传统节令之所以能传几千年，靠的不只是仪式，还有故事。仪式告诉人该怎么做，故事告诉人为什么这么做。枣林岭的这个说法，就是那句'为什么'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枣林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