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打谷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石冬梅是打谷湾人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石冬梅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竹篮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石冬梅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竹篮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打谷湾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石冬梅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石冬梅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打谷湾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她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打谷湾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