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罗杏儿是藕池岭人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罗杏儿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药方交给了她,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罗杏儿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药方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藕池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罗杏儿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罗杏儿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藕池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藕池岭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风俗故事讲的是'为什么'。为什么腊八要喝粥,为什么端午要挂艾草,为什么乔迁要带一袋米——藕池岭的这些讲究背后,都有一段像这样的故事。故事未必可信,可正是这些讲究,让日子过出了分寸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藕池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藕池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