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镇远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镇远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曹有福在镇远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镇远一带的一处堤坝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曹有福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曹有福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曹有福守在镇远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曹有福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镇远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风俗,最怕讲成条文。老百姓不这么讲,他们从一件事讲起,讲完了,规矩自然就出来了。镇远这一则就是这么讲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镇远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