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坪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许老翁是白石坪人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许老翁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蒲扇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许老翁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许老翁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蒲扇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许老翁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白石坪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白石坪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白石坪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石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石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