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鹭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白鹭潭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水生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,上房揭瓦不用梯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白鹭潭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程水生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,程水生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程水生守在白鹭潭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他还是照旧去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程水生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白鹭潭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白鹭潭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白鹭潭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白鹭潭的老规矩多,可没有一条是白来的。每一条规矩后头都压着一件事,事情传久了,规矩就长在了日子里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鹭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鹭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