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码头旧了,石阶被水泡得发绿。这地方在赣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赣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朱招娣就住在这里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朱招娣在赣江一带碰见乌龟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朱招娣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赣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朱招娣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王三爷听说朱招娣家的地格外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朱招娣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王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王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朱招娣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赣江人说,这是乌龟精教她的。赣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乌龟精,别动手。
赣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赣江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