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南坡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南坡坊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南坡坊。那时候张招娣还年轻,灯下绣到三更,指头上全是针眼,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张招娣在屋檐下发现井底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张招娣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张招娣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赌坊老板就来了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把张招娣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,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张招娣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南坡坊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张招娣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南坡坊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井底蟾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南坡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南坡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