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虎跑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虎跑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虎跑沟的老辈人常提起张秀才。他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张秀才在虎跑沟一带撞见金鸡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张秀才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虎跑沟遭了灾，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张秀才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张秀才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金鸡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虎跑沟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张秀才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虎跑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