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在十里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十里渡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袁老栓就住在这里，路上不喝水，到地方才喝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袁老栓在十里渡一带撞见蜂妖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袁老栓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十里渡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袁老栓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老巫祝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袁老栓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药方，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，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
袁老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十里渡人说，这是蜂妖教他的。十里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蜂妖，别动手。
十里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十里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