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阳朔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阳朔的老辈人常提起郭老栓。他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郭老栓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蜈蚣精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郭老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郭老栓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劣绅卫老爷看上了郭老栓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郭老栓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劣绅卫老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劣绅卫老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郭老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阳朔人说，这是蜈蚣精教他的。阳朔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蜈蚣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阳朔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阳朔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阳朔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