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新塘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新塘畈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孙素娥是新塘畈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。她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新塘畈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孙素娥却在新塘畈一带碰见井底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新塘畈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孙素娥家一点没损。
李三爷看上了孙素娥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底蟾把李三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新塘畈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井底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新塘畈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孙素娥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新塘畈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新塘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新塘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