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湘江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潘长庚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药箱背上肩就出门，雨天也不例外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潘长庚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青蛇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潘长庚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潘长庚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场管事盯上了潘长庚家那点好东西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山场管事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潘长庚事后在屋里找到纺车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。
潘长庚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湘江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青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湘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，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