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，山坳里黄成一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婺源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婺源的老辈人常提起顾金凤。她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婺源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顾金凤却在婺源一带碰见灵鹊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，婺源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顾金凤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顾金凤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顾金凤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墨锭，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顾金凤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婺源人说，这是灵鹊教她的。婺源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灵鹊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婺源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婺源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