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神农架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神农架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，神农架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武有德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武有德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井底蟾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武有德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武有德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场管事盯上了武有德家那点好东西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山场管事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武有德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钱，外圆内方，一面是人，一面不是。
武有德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神农架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井底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神农架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放到今天看，神农架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