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这地方在巫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巫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张老翁。他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张老翁在巫山一带撞见灵鹊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巫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张老翁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巫山遭了灾,郑财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张老翁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,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郑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张老翁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巫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灵鹊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巫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巫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巫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