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渭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孙德厚是渭河土生土长的人,靠更夫这副手艺吃饭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孙德厚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金鸡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孙德厚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孙德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孙德厚家那点好东西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山匪头子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孙德厚事后在屋里找到斗笠,戴着它赶路,雨水绕着人走。
这事传开以后,渭河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金鸡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孙德厚的坟就在渭河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渭河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渭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渭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