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钱塘江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钱塘江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钱塘江。那时候王石头还年轻，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，村里人都说他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王石头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黑猫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王石头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王石头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刀笔师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，他带着人堵在王石头家门口，要王石头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刀笔师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王石头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铜镜，照出的不是人脸，是照镜人做过的事。
王石头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钱塘江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黑猫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钱塘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钱塘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钱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