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,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天目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天目山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孙水生就住在这里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天目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孙水生却在天目山一带碰见白狐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天目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孙水生家一点没损。
县太爷看上了孙水生家那几亩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孙水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白狐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天目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孙水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天目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天目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天目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