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嵩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嵩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嵩山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杨莲英就住在嵩山边上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杨莲英在屋檐下发现白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杨莲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杨莲英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李老爷盯上了杨莲英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，把劣绅李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杨莲英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嵩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杨莲英立个牌坊，杨莲英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嵩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木梳。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，但杨莲英一次也没用过。
嵩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嵩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嵩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