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岩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青岩的沈秋菊。她是个药婆，从不给穷人算钱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沈秋菊在青岩一带撞见鲤鱼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沈秋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沈秋菊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把沈秋菊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沈秋菊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沈秋菊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青岩人说，这是鲤鱼精教她的。青岩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鲤鱼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青岩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岩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