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钱塘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钱塘江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钱塘江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彭莲英就住在钱塘江边上，把碎线头都留着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彭莲英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彭莲英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彭莲英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王财主盯上了彭莲英家那点好东西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王财主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彭莲英事后在屋里找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钱塘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鹤仙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彭莲英的坟就在钱塘江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钱塘江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钱塘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