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藕池铺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藕池铺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胡栓柱就住在这里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也能捎口信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胡栓柱在藕池铺一带撞见青蛇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胡栓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老巫祝看上了胡栓柱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胡栓柱病还没好,青蛇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草木一动,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,说话细声细气。第二天老巫祝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青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藕池铺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胡栓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藕池铺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藕池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藕池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