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塘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白鹭塘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白鹭塘的老辈人常提起林春杏。她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林春杏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林春杏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林春杏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林春杏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林春杏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林春杏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赤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白鹭塘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林春杏守着这个村子。
白鹭塘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鹭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白鹭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